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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/01/10

簡單、複雜


真實的人生,是複雜的,但大部份的人所期望的,或者說習慣的,是簡單的,也就是舒適的環境。習慣一家公司的制度、習慣在家裡、習慣每個月領一包薪水、習慣住在什麼都有的房子或地區、習慣每天見到某一些人、習慣每天走一樣的路、聽某一些音樂  … 而複雜的環境,卻是每天都要面對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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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『寫歌』聊簡單與複雜,談五月天好了。

五月天的歌大概是這樣:簡單、好聽、通俗,俗稱流行,樂手圈慣稱『芭樂』,差不多就是了無新意。當然這是指他們部分的歌,不是全部,他們有些歌評價是不錯的。

基本上『寫歌』這件事情不難,但要寫簡單、好聽的歌很難,要寫複雜的歌,反而很簡單。

我可以一個晚上寫出一張專輯十首很複雜的歌,不過基本上,沒人聽得懂,也沒人想聽。但是我要寫出一首大家都喜歡,而且可以流傳百世的歌,基本上到現在沒有 XD。這跟一個英文老師要把學生難倒,對他來講很簡單,隨便丟一篇線上的新聞報導,就死一掛人了。但是要把很簡單的東西,像是文法的時態,讓學生了解,本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(但時態是簡單的嗎?)或者一個頂尖程式設計師 / 或資訊系教授要出作業難倒一個學生,很簡單,隨便要學生寫一個『2D 爆炸』、『水中倒影』的演算法,但是要教會一個初學者基本的流程控制卻是不容易的。


五月天的話題,在台灣大概一段時間,就會在樂手圈被重複拿出來討論,有時候會搭配周杰倫,大概聊起來比較不會無聊吧。如果在一個樂手圈,不管是論壇,還是真實的生活,你說你喜歡五月天,有很大的機率會被大部份的樂手用奇怪的眼光看你。這種狀況就像走到 Apple 旗艦店,然後手上拿一隻 HTC or S5;一個 Engineer 走到 Sales 部門,或者 Sales 走到 Engineer 部門 (大部份 Sales / Engineer 穿著、說話的方式都有不小差異);在日本街上講英文、走去酒店還帶酒 …. 等,都是很奇怪的。


五月天的歌很芭樂、很商業、旋律很簡單,聽起來都差不多、歌詞內容很流行。因為並沒有複雜的技巧、高度張力的旋律、很經典的吉他 Solo、深度的歌詞、特殊的歌唱技巧、有特色的編曲、或者是強烈的風格色彩,包含音色、配器、服裝等。對大部份一定程度的樂手來講,彈奏起來相對是簡單,甚至是無聊、無趣的,會做他們的歌曲,大概有八九成是為了吃飯的,像是教學,或者接場子,反正不會是自己出自內心的喜歡。

和國外所謂的『風格』,不管是所為的英式/美式/80 搖滾、芝加哥藍調、德州藍調、Rap、Funk、R&B、舞曲 …. 乃至於東洋日本的日式曲風,包含 J-Rock、視覺系、J-Fusion、虛擬歌手 (初音) … 等,都是有落差的。當然,也不是外國的都是好,國外紅的芭樂團也不少,像是 Nickelback 評價就不高,但是卻很紅。

不過不可否認的,因為五月天的歌很簡單、很容易聽懂、很生活、很普通,所以歌感動很多的人、各式各樣的人、受傷的人、失落的人、高興的、幸福的,還有提供給吉他老師很好的示範教材,因為初學者,都可以彈他們的歌,幾乎所有線上教材也都會有他們的歌譜。

當然,五月天也為他們自己帶來不少財富,同時也很多人帶來很多不錯的記憶。

不過我還是想說的,藝術文化的程度與水準,不只是表演者的問題,閱聽者也是,看台灣的新聞媒體就知道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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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簡單的歌,也聊聊複雜的歌。

夢劇院 (Dream Theater, DT) 吉他手 John Petrucci 在專訪裡提到,他自己不會寫 12 分鐘以下的歌。他的歌對一般的聽眾來講,相對是複雜很多的。複雜的原因很多,歌曲長度、段落安排、風格、吉他的技巧、音色、樂團屬性 .... 等。

古典音樂大部份都是複雜的,例如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 (朗朗詮釋), 有三個樂章,基本上這種音樂就是長篇小說的規格。要讀懂一篇長篇小說,最好對小說故事架構的背景有所認識,例如讀金庸最好懂一點唐宋歷史、甚至是金庸個人的成長背景。複雜的音樂,表示要說的東西很多,要表達的範圍很大,聽者除了要有基本的聆賞能力,也要融合自身的生活歷練,如此才能意會出作者想表達的意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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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上台表演會緊張,然後跟在家練習的結果就會差很多。

樂手練歌的狀況基本上是這樣:
  • 在家自己跟 MP3 練  —> 100 分
  • 到練團室跟團員搭歌 —> 70 分
  • 到現場表演的時候 —> 60 分
  • 進錄音室 —> 20 分或者 0 分
很多人都會有同樣的感覺,有人乾脆不練琴了,去唱 KTV ,馬上變成 120 分。

道理很間單,就是環境由簡單到複雜的轉換。

在家自己練,是最舒適的環境,而且沒有人監督,只要能夠照著譜彈出來,不要出太大的錯,加上音量夠大聲,搭配原曲 MP3 的呼隆,要做到『自我感覺良好』是很簡單的。除非你像我一樣,會自己重新做 Backing,然後把錄音當練習,否則大部份的練習,我只能說是在『自嗨』的程度而已。

到練團室,要面對團員、要面對練團室音場的問題、練團室設備造成自己的 Tone 和原曲差異的問題、樂團和原曲編制、編曲差異的問題、主唱 Tone 差異、歌詞唱錯、團員彈錯、那天生理狀況(肚子餓、沒睡飽、天冷)的問題、鼓手過門打的和原曲不一樣、鼓手拍子不穩、鍵盤手沒有做弦樂、或者根本沒有鍵盤手 …… 等(可以再列 10 點以上),在家練習時,沒有的問題全部都跑出來了 …. 不過這些還不是最糟的.

到表演現場的問題會更多,像是:到了現場發現忘了帶 pick 或者譜、吉他弦斷了而且沒有備用的、場地下過雨、沒有棚子(風很大、或者正在下雨)、現場沒有舞台監聽、沒有吉他音箱必須 Line-In、麥克風不夠、舞台太大或太小、另一個吉他手或鍵盤手臨時不來、或者來的吉他手是代班的、聽眾只有三個人,兩個是員工、另一個是路過停下來的、老闆喝醉了要你上去打鼓(你明明是吉他手)、現場沒有鼓、臨時說要改成 unplugged ……. 最慘的是,錢領不到,還要自己想辦法付車馬費。

基本上沒去過錄音室和現場的樂手,都不算是合格的。錄音室和練團室、現場,是一個極端,練團室現場都是很糟的狀況,什麼奇奇怪怪的干擾一大堆,但是錄音室是什麼都沒有,很乾淨的狀況,乾淨到聽到自己的血液流動聲(這是誇飾法),手指的每個動作、呼吸、節拍、picking 力度,在錄音室裡面,會完全見光死,其他還有製作人給你的時間壓力(租錄音室很貴啊)、錄音師酸言酸語、助理小妹不夠正、沒錄完沒便當吃 ... 很多跟錄音沒啥關係的事。很多樂手去錄音室一趟回來的結論就是:放棄吉他,或者砍掉重練。聽 click 在錄音室是基本的,要對 click 對到很『自然』就是真功夫,其他像是 picking 的動態、音色的調整、音符的表情、現場編曲即興、聽得懂製作人的術語 / 外星語,都是一個專業吉他手該有的。所以在錄音室變成 0 分是很常見的,可以看看李宗盛跟一些年輕朋友在錄音室的紀錄

所以知道為什麼會從 100 分變成 0 分了吧 ~

環境的影響,比你想像的還多。

能夠經歷練團室、現場、錄音室,然後再回到自己的 Home,再到練團室、現場、錄音室,基本上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層次了。對我來講,這個樂手才真的真正到達基本的水準,才真正算開始用音樂在表達情感、用音樂在講故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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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上段落,另一個例子是軟體工程裡面的。
  • Developer 自己寫好的東西 —> 100 分
  • 拿到 QA 或者 Lab 裡 —> 剩 70 分
  • 到客戶手上 Demo —> 只剩 60 分
  • 真實世界 or End User —> 只剩 20 分,甚至 0 分
理由同上一段落,這道理,應該不難明白。『環境』的簡單與複雜影響是很大的,而知道或者認識『環境變因』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更別提要模擬出來。

所以 NASA 在很多計劃裡,花最多錢的都是在建構模擬環境,因為 NASA 上太空的計畫,他只能在地球測試,一直到正式發射那天,才會到真實的環境。Gmail 放了大概快十年的 Beta,因為他們覺得對真實世界的狀況還不夠瞭解,所以不算 GA (General Available) ...

同樣的,跟樂手一樣,一個軟體工程師能夠經歷 QA / Lab、客戶、真實世界,然後再回到自已,再到QA / Lab、客戶,基本上,也是另一個層次了,也才算是一個成熟的軟體工程師,可以用軟體程式揮灑思想與表達意念 (see Thinking in Java 序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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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兩個例子:樂手、軟體工程師如果可以做到在不管哪都是一定水準 (80分以上),是我認定所謂夠成熟、資深、夠水準的樂手、軟體工程師,但其實這是很不容易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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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很複雜的,特別是情緒、情感。

音樂這種藝術表達的就是情緒。情緒需要張力的營造、氣氛的鋪成、畫面的想像。

情緒可以各式各樣,錯綜複雜,如高興、喜悅、快樂、驚奇、悲傷、沈痛、無奈、悲憤、思念、感激、沈悶、憤怒、厭惡、驚恐、興奮 …. 這些東西都是人文藝術所表達的。

金庸小說在描述角色的情緒,做很大的張力處理,這種情緒常常是『五味雜陳』,五味雜陳是什麼?


天龍八部裡,靈鳩宮主人,也是逍遙派掌門、少林弟子虛竹,在得知自己的身世,原來父親是少林方丈、母親天下四大惡人排行第二『夜二娘』,卻又馬上遇到生父受丈責而死,母親為父殉情的人倫悲劇,同時間的大喜(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世、同時又與父母團聚)、大悲(父母同時雙亡),這種情緒,五味雜陳。

倚天屠龍記第十回『百歲壽宴摧肝腸』:張三丰百歲大壽,喜的是,閉門修煉出關時,失蹤七年,思念已久、情若父子的愛徒張翠山出現在眼前,同時還帶回媳婦和徒孫張無忌。但因為武林紛爭,張翠山夫婦在張三丰面前自刎,徒孫張無忌中了玄冥神掌,生死未知。百年修為也好,登峰造極也罷,所有的情緒,五味雜陳。


其實,讀者的情緒常常也是被牽動著,因而五味雜陳,因為真實的人生也常常是如此,甚至更複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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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ple 的產品很成功,因為簡單、清楚,很多人都因此很喜歡,成為果粉。不過簡單的背後是仰賴複雜在支撐。因為實際使用 Apple 的產品 (iPhone、iPad、Mac OS) 會發現,所謂的簡單只是一種常用的 pattern 與使用體驗,不代表他不可以做複雜的事情。

所以看到簡單的東西,表示他把複雜的搞定了。一個產品宣稱他好用簡單,表示背後下了複雜的功夫,表示他已經幫使用者預先做好很多工作、或者假設。一個宣稱讓學習者覺得更簡單的教學方法,背後一定是付出相當複雜程度的課程設計與規劃,學習者才能感覺到簡單。一個簡單方便的社福機構與政府,表示背後政府付出相當複雜的努力與成本,不過台灣的社福還很落後,所以不難了解政府付出的多寡。

我相信要做的事情是一樣多的,依照物理『能量不滅定律』,不管是誰來做,要做的是同樣多。廠商做的多,使用者就簡單使用;政府做的多,人民就有便利社會;教育者思考的多,學習者就輕鬆 ..... 基本上,這些要做的東西,看是放在哪裡而已,反過來看,廠商做的少,東西就難用,使用者就問題多;政府做的事少,人民就要自己想辦法,就會痛苦;老師隨便教,學生就要靠自己努力 .....

簡單的背後,蘊藏著,另一個複雜的存在;複雜的結果,代表著成熟與便利的展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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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聊的很簡單,就是人生在簡單與複雜的選擇。

複雜代表著相對程度的成熟與世故,簡單代表著相當的安逸與豁達。


延伸閱讀 (站內)
  1. 練習的層次
  2. 學習聆聽
  3. 如何聽一首歌?
  4. 十年 ... 不過是入門而已 ...
參考資料/延伸閱讀 (站外)
  1. 9 個理由解釋為什麼 Nickelback 被討厭?1 個理由也許讓你對他們改觀
  2. 【青春的香氣】錄音紀實《專業篇》
  3. John Petrucci 承認自己不太會寫 12 分鐘以下的歌
  4. Thinking in Java
更新紀錄
  1. 20150110: 初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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